近日在一個家庭聚會中,侄兒因為快要考試而在吃飯的途中,也不忘溫習試題。本來覺得這在香港的家座庭中再尋常不過,然而嫂嫂在談話間說到,侄兒的學校有一個比他高一個年級的同學,前兩天在學校一躍而下,結束了自己只有短短十多年的人生。嫂嫂的意思是提醒自己要以此為戒,不能給侄兒過多的壓力。
然而,當我們結束了午飯,想要一起去採望高堂的時候,嫂嫂仍希望侄兒早一點回家溫習功課。當然這是再平常不過的,哪個家長希望看到自己兒女的學習(或者考試成績)受外力影響而變差呢?在中國人的社會,孩子們經歷到這一類事情的話,他們的成績甚至要比以往更好,才能釋除家長心中的疑慮吧。
但是,吸引我注意的,反而是我們的教育制度怎樣看待這些事件。
可能是因為侄兒知道他對這個事件是有情緒的,但他不知道這是怎麼感覺,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只是知道他希望多爭取一兩個小時的時間,暫時離開書本,所以他跟我們一起到了嫲嫲家。
我:事情是在哪一天發生的?
侄兒:就前幾天,星期四的事了
我:那星期五你們沒有放假嗎?至少那位同學的班級?
侄兒:沒有啊,但老師們都沒有心情教書,我自己也沒有心情聽書。
我:那學校社工有輔導嗎?
侄兒:算是有吧,不過沒有個別的
我:星期一照常上課嗎?
侄兒:對啊
其實說到這裡,我的心裡突然毛骨悚然了一下。難道一個年輕的生命就只是一個處理壓力的課嗎?學習怎麼做人的地方是一個冷血到出了人命也像沒事發生一樣的機構嗎?人命在考試面前難道就這麼渺少嗎?我們的學習制度是否在教我們的孩子把情緒情感都壓下去的地方?
或許指控都嚴重了,可我們不能不承認的,是有一個孩子用他的生命控訴著些什麼,而是我們不能再把他們當作一個數字「今天有一個學生輕生了」,或者就像一個老掉了牙的課本文章「壓力是自己給自己的」,把這件事情略過而不去正視。
壓力是一個無解的問題?還是一個不公平的事情沒有解決?還是一個內心極度抗拒卻不能反抗的命題?
也許我們很多人甚至都沒有好好問過自己,自己的壓力來自哪裡,我們怎麼去苛求孩子們能自動且勇敢地傾訴?
自殘很多時候只是一個表徵、一個結果;曾經聽過一個說法,是如果有人內心真實的起了傷害自己的念頭,而不是一個情緒勒索或達到某種目的的技倆,那已經是生病的徵兆。我們的社會普遍認為男孩子就應多擔當一點、多受點苦作磨練,有苦都要扛過去;說出來就是婆媽、表達情感就是尷尬。但正正就是這些思想,讓一些最貼心的孩子生病。他們有些為了迎合社會強加在他們身上的形象而表面活潑陽光,自己獨自一人時卻連自己有情緒都不知道,更不用說不懂怎麼表達;而又因為家人社會的認知不深和莫視,可能間接讓這些病人沒能得到應有的治療而付上沉重的代價。
這個事件可以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引導新一代的孩子們學習怎麼表達自己,且用一個正面的方法去了解自己,認識自己,進而學習怎麼和自己相處,更需要學習怎麼面對自己的情緒。
很多時候當我們看到負面的新聞,都會說一些無情,甚至有點黑心的說話。好像看見有人被騙﹐我們可能不會說出來,但心裡可能在想:「是那些人貪心所以才會被騙吧」;看到有人輕生我們會說:「是他太看不開了吧」。這些都是人性,也許不是每個人都會說出來,可是可能都會有這些想法。這是一個人類的自我安慰機制,把自己與不幸的事件分開:「只要我不貪心就不會被騙」、「我的孩子能想開,這種事情不會發生在我兒身些上」。
但事實上,出事的人們是否就是貪心、是否就是因為比其他人心靈軟弱而出狀況呢?
更可怕的一點是,侄兒告訴我,就在前一個月,他們鄰近的一所學校亦曾發生同樣的事情。
然後,我也跟侄兒分享了一個剛發生,或應該說是正在發生的真實事件:
我最好的朋友,這裡稱呼為H小姐,她是一名優秀的獸醫,也是其中一位我最敬佩的人,她天生有著讀寫障礙和輕度的過度活躍,數學對她來說是一個怎難的科目,可是她卻從小便想成為獸醫,在高考來臨的時候,她是一天3L咖啡的硬把物理科灌進自己的腦子裏,非常知道自己要甚麼,也能為自己𡚒鬥的一個人。
最後她當上了獸醫,到了美國執業,雖然經過不少苦難,但終於遇到一個她很受愛很愛的人結了婚。男方是一個前美軍人員,他也經歷過生與死的事,但自從他到了一個大公司工作受到欺凌之後,惡夢就開始了。起初可能是說不出的憂傷,加上當軍人遺下的創傷後遺症,然而卻總是告訴自己沒有事,總在理智的在腦內回放那些痛苦的情景。漸漸的,他找了各種的方法麻醉自己,包括酗酒和吸一些軟性毒品。不知道是否因為原生家庭裡有病史,加上長期吸取刺激神經系統的東西,近期,他真的病了。他患上了精神分裂症,很多時候會出現幻覺及幻聽,而至於無法自理。
命運真的很會開玩笑。
在她們成婚之後的七年,她們一直想要生個寶寶,H小姐流產都幾次了。但偏偏在這個時候,她懷上了,但他的腦袋卻在這個時候玩弄他,讓他疑神疑鬼,不是覺得H小姐有外遇懷了個孽種,就是覺得H小姐編一個懷孕的故事欺騙他,而且由於有幻聽幻覺,他總會在家裡有很多奇怪的舉動,有一次更是很驚險的走到保險箱要去拿槍。
這一切一切讓H小姐起了打掉寶寶的念頭,而她這個決定,在任何女性看來,都是極勇敢和負責任的。打掉寶寶的過程相當痛苦,一邊是他的情緒不穩,一邊是生理的極度痛楚和荷爾蒙影響,再加上她自己情緒上的痛。她在這個過程也是死去活來的熬了過來。她的情緒當然異常波動,而且在事情剛過的不久,她就開始急著想著要去為下一份工作張羅。
無可否定,為生計張羅是無可厚非的,但剛發生這麼大的一件事,任何人都沒有可能立即調整過來。面對悲痛,我們會軟弱、會想放棄、會質疑這一切痛苦究竟是為了什麼、痛苦究竟有沒有盡頭;我們也會自責、會指責,會有一系列的負面情緒;然而這些情緒都是我們需要經歷的一部分,因為情緒就是我們的心在想告訴我們一些事,沒有需要處理的情緒,我們所經歷的一切苦難將毫無意義。
她也告訴我,目睹她的丈夫發病就好像在看著他慢慢的死去一樣,好像他的驅體仍然在運作,但是身體內她愛的那個靈魂正在一點一滴的消逝;有一些時候那個她熟悉的他會突然回來,滿臉驚恐,好像一個受驚的負孩,不知道自己在哪;有些時候他卻會不太認得她,腦子裏都是混亂的回憶,甚至會把虛構的回憶當成攻擊她的武器。
但是,這個不是他的錯,他只是生病了。一個對精神分裂症頻有研究的社工說,如果這些病人不去醫治,或者不肯接受治療的話,每次病發,他們的心靈就被撕裂一次;撕裂太多次的話,原來的他們就真的回不來了。
情緒就像一頭雄獅
我也是一個一點不敢直視自己情緒的人。曾經我覺得情緒很可怕,我不明白為何自己會似乎無源無故的憂傷,也會因為一些無關重要的人的說話而感到震怒,也會因為周圍發生的事而疑惑,而又因為得不到答案而煩燥。
情緒似乎是一個不可控的變量,我不知道他甚麼時候會出來影響我的生活,所以我亦曾經逃避、抑壓,但每次我越逃避壓抑,情緒只會以倍數的方式歸來,直到我學懂如何與情緒共處。
情緒就像一頭雄獅,它可以是溫純的大貓,也可以是吞噬一個人的猛獸,但它的出現總有原因。
不過,正面處理情緒的方法卻不是要當一個多好的馴獸師,意思是秘密不在於「控制」,相反的﹐當我放下控制,不以情緒定義我自己,而只是觀察的時候,原來情緒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們都是坐在「人生」這車上的後坐乘客,上山落斜的時候當然我們會有心情的波動,但這時如果我們強行去抓司機的軚盤,那就必定很容易翻車了,我們只能做的是享受沿途的風景和嘗試把感受教我們的都領悟一篇。
回到侄兒遇到的事件,青少年正處於一個荷爾蒙發達的年齡,也在一個建立價值觀與探索自己與世界關係的年紀,遇上這樣的事人裡都必然有很多問題。無論這些問題是甚麼,或者這事牽起他們怎樣的情緒,我們都很應該去與他們一起經歷。畢竟我們不想讓年輕一代覺得,「學校/社會就是一個冰冷的地方,有人扛不住是他軟弱,我們應該對他的軟弱避而不談,而且大家需要像波沒有發生過任何事一樣繼續生活」。
如果是的話,我們的世界該有多麼可悲。